缘起·红豆

一 缘起

初读陈寅恪先生《柳如是别传》，只知先生博通文史、旁征博引，至于其间深意，以我鲁钝之资、鄙陋之学，大抵一知半解。独于钱柳因缘一节，读之再三。

先生此书第一章题作"缘起"。抗战之际，先生避地昆明，偶得常熟白茆港钱氏故园红豆一粒，藏之箧中。二十年后，双目已盲，膑足难行，乃口授助手，成此八十万言。一部大书的缘起，不过是一粒豆子。

书中有一语，我记了很多年：

夫三户亡秦之志，九章哀郢之辞，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，犹应珍惜引申，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，自由之思想。

我与陈先生、与中国的历史文化，因缘也自这一粒红豆起。

中年得女，小名亦唤作"红豆"。一是红豆寄相思，二是盼她日后也能守着"独立之精神，自由之思想"这八个字。

二 几言的由来

我天性散漫，偶有所感，随手记下，从不整理。一日翻检旧稿，见自己所作诗文，虽鄙陋不堪，却句句是当时真意，颇有"空山新雨后"的干净。

小红豆出生，我想是该把它们收一收了。因自知言语荒唐、杂乱无章，难登大雅，故定名"几言"——杂文几篇，言以自观而已。既缘起红豆，便赋一诗以志：

鸿儒一代少风流，廿载孤怀遗恨休。 满纸荒唐红豆在，几言聊寄一生愁。

三 北国红豆

我小时候读王维"红豆生南国，春来发几枝。愿君多采撷，此物最相思"，总有些不解——红豆我是见过的，可我生在中国最北的地方。

大兴安岭的林子一望无边。每年六月，浆果熟了，山里就漫开一股甜香。最要紧的是两样：嘟柿和牙格达。它们不只是山里的东西，也是镇上人一年的进项。收果的商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，把果子拉走，做成果脯、果酒、果干，卖到南边去。

那些日子整个镇子都忙。大人上山采，孩子在底下跑，偶尔弯腰捡两颗掉在地上的。嘟柿最好吃，酸里带甜，撒几勺白糖捣一捣，能吃一下午，手和嘴都是紫的。

牙格达，我们就叫它红豆。想来是因为王维那句"红豆生南国"——我们既在北边，便索性叫"北国红豆"，南北就这么对上了。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：豆子是红的，就是红豆，天经地义。

［图：北国红豆"牙格达"］

四 南国相思

后来我旅居昆明，常沿滇池散步，才第一次见到王摩诘诗里那一种红豆——相思子。

它与牙格达全然不是一物。牙格达长在寒地的矮丛里，一采一大把，是给人吃的；相思子藏在南方的浓荫深处，一半朱红一半乌黑，硬得像小石子，且有毒，吃不得。它不给人吃，只给人看，给人记。

我这才明白，我叫了二十年的红豆，和王维的红豆，本来就是两样东西。可那个北国的孩子把两样认作一样，认了那么久，也不能算错——他要的原不是植物学上的准确，是一个名字。

［图：滇池旁的"相思子"］

五 红豆入诗

红豆入诗，历代不绝。举其尤者，不过数家。

《红楼梦》第二十八回，宝玉唱《红豆词》，起句便是"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"。此下每句第二字皆着一"不"字——开不完、睡不稳、忘不了、咽不下、照不见、展不开、挨不明——一路推去，从春花秋月推到食寝难安，从镜中形容推到眉间心上。结在"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，流不断的绿水悠悠"，忽然放开，把一腔郁结交还给山水。相思之为物，说到尽处，反倒说不得。

温庭筠《新添声杨柳枝词》二首，其二云：

井底点灯深烛伊，共郎长行莫围棋。 玲珑骰子安红豆，入骨相思知也无。

前两句全是谐音。灯在井底，故曰"深"；点灯照人，是为"嘱"——"深烛"谐"深嘱"。"围棋"谐"违期"。"长行"本是唐人一种博戏，又谐远行之意。合起来，是深深嘱咐你：此去莫误了归期。铺垫既足，后两句才落到实处。唐人骰子以骨为质，镂窍嵌豆，故曰"安红豆"；红豆嵌在骨中，相思也就嵌在骨中。一个"安"字，一个"骨"字，比多少哀辞都重。

陈寅恪《咏红豆》，即题于《柳如是别传》卷首：

东山葱岭意悠悠，谁访甘陵第一流。 送客筵前花中酒，迎春湖上柳同舟。 纵回杨爱千金笑，终剩归庄万古愁。 灰劫昆明红豆在，相思廿载待今酬。

"甘陵第一流"用《后汉书》甘陵南北部之典。甘陵分南北二部，各推所重，后世遂以指党人领袖——此处是许钱谦益以东林党魁的身份，不止是称他才子。"杨爱"是柳如是本名。国变之际，柳劝钱同殉，钱终降清，其友归庄大失所望；"万古愁"三字，几乎是钱谦益一生的判词。

最妙是"灰劫昆明"四字。汉武帝凿昆明池，掘得黑灰，胡僧言此乃劫火之余；此"昆明"在长安。而先生得豆之地，恰也叫昆明。一名双指，一在汉，一在今，中间隔着两千年的兵燹。红豆历劫而在，二十年的相思，到此才算有了着落。

六 唐多令·红豆

书既缘起红豆，我也效前贤，以一首红豆词开篇。

唐多令·红豆

心事锁眉峰，梧桐落晚风。叹从来、万古皆同。 欲写幽怀无好句，笔难落，寄飞鸿。

萍水偶相逢，浮生一梦中。最难禁、红豆丛丛。 莫问相思深几许，山正暮，水流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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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豆南北，各有其地；相思古今，同是一事。从北国牙格达的酸甜，到南国相思子的不可食；从王维的一问，到温庭筠的一"安"，到陈寅恪的二十年。一粒豆子而已，装了这么多。

小红豆：

愿你记得独立之精神，自由之思想； 愿你如这豆子，小，而结实； 愿你此生有相思之执，亦有豆红之烈。

红豆是缘起，亦是归处。几言虽陋，聊以记之。

2024年7月9日 于北京